潘安,被世人记住的,恐怕只有惊人的美貌。他至情至孝的品格,被很多人忽视。假如你深入了解一下这位才子,必定会为之动容。
十六岁的元好问,亲眼目睹大雁殉情,写下一首摸鱼儿,情不自禁地感慨: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
思念妻子的贺铸,深情地感叹: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?才子纳兰,在妻子去世百日后,难掩心中的悲伤,他在蝶恋花一词中借天上的明月抒发内心的情感:辛苦最怜天上月,一昔如环,昔昔都成玦。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。
唐代才子元稹,他的妻子韦丛英年早逝,悲伤的元稹在诗中写下千古名句: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身边没有了韦丛,哪怕置身于一片花海,如今的元稹都懒得回顾,那些漂亮的花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。
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风姿卓越的韦丛,是元稹心里的沧海,是他心里的巫山彩云。假如你曾见识过沧海的波澜壮阔,蜿蜒流淌的小溪流又怎能让你注目?
思念妻子的李商隐,将点点滴滴的真情融入锦瑟的琴弦,往事历历在目,妻子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,短短十几个字,让天下人动容。
苏轼的悼亡词,开篇便让人潸然泪下。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苏轼对妻子王弗的一片深情,流露于字里行间。
而让悼亡诗词成为悼念亡妻专篇的,当属西晋才子潘岳。杜甫曾在《花底》一诗中写到:恐是潘安县,堪留卫玠车。此后,人们便以潘安代指潘岳,潘安从此成为美男子的代言人。
人们总是记住潘安出众的容貌,而忽视其他。历史上的潘岳,字安仁,是西晋有名的文学家,当时与他齐名的还有张载、陆机、左思等人,都是文学史上重要的人物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 》中夸赞潘岳:安仁轻敏,故锋发而韵流。
潘岳十二岁时,已是一位美姿仪的英俊少年,他父亲的好友杨肇,当时的扬州刺史,初次见到潘岳,便喜欢这孩子的样貌,欣赏其出众的才华,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他。杨肇慧眼识珠,眼光超前,在封建时代,像潘岳这样情深义重的人可谓凤毛麟角。潘安在《怀旧赋》中记载了这段往事:“余十二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。始见知名,遂申之以婚姻。“
潘岳与妻子杨氏伉俪情深,在妻子去世后,从此再未续娶,这在封建社会实属难得。在潘安的心里,与妻子共同渡过的二十四年岁月,是他一生中最温馨的回忆。
潘安对亡妻的一片深情,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,在他的笔下再现,元稹忍不住说,潘安悼亡犹费词,可见其深情令人瞩目。唐代诗人李商隐,对潘安赞不绝口:只有安仁能作诔,何曾宋玉解招魂?
众所周知,李商隐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,能获得他的青睐,皆因潘安的情真意切,在诗词里自然流淌,对于中途离散的夫妻,潘安的比喻与众不同,他写到: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。
悼亡诗 潘岳 〔魏晋〕
荏苒冬春谢,寒暑忽流易。之子归穷泉,重壤永幽隔。私怀谁克从,淹留亦何益。僶俛恭朝命,回心反初役。望庐思其人,入室想所历。帏屏无髣髴,翰墨有馀迹。流芳未及歇,遗挂犹在壁。怅恍如或存,回惶忡惊惕。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只。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。春风缘隙来,晨霤承檐滴。寝息何时忘,沉忧日盈积。庶几有时衰,庄缶犹可击。
“荏苒冬春谢,寒暑忽流易”,诗人以流畅的文笔,自然地写出妻子去世已有一年,冬去春来,寒暑交替,诗人对于妻子的思念从未改变。
“之子归穷泉,重壤永幽隔”。天人永隔的遗憾与悲痛,跃然纸上。曾经朝夕相处的妻子,音容笑貌犹在脑海回荡,人却归于尘土,一抔黄土将他们隔离开来。痛彻心扉的感觉,若非亲身经历,又怎能体会到呢?
“私怀谁克从,淹留亦何益。僶俛恭朝命,回心反初役"。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李清照的这首词用来形容潘安的心情,再合适不过了。熟悉的房间里,到处都有亡妻留下的痕迹,诗人很想沉浸在这熟悉的氛围里,但是又有什么用呢?
人死不能复生,往事再也回不来。更何况,他无法违背朝廷的旨意,不可能永远留在家中,不可能永远里沉睡在回忆里。他,还是面对现实,回到当初任职的地方,继续在人世间为生活而奔波。
“望庐思其人,入室想所历。帏屏无髣髴,翰墨有馀迹“。临行前,诗人看着熟悉的房间,过往的一切,历历在目,伤心的诗人,又怎能不睹物思人,触景伤怀?曾经无比熟悉的帏帐、屏风,再也没有妻子的身影,唯有妻子留下的笔墨。
“流芳未及歇,遗挂犹在壁。怅恍如或存,回惶忡惊惕。”妻子的笔墨,余香尚存,安静地挂在墙壁上,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往事。很显然,诗人还未从失去妻子的悲伤中走出来,恍惚中,他觉得妻子仍在身边。但是残酷的现实,很快又让他清醒,心内不免失落、惶恐,惊惧。诗人的真挚感情,蕴藏于字里行间。
“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只。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”。这几句诗,诗人以浪漫的文笔,诉说妻子去世后自己的心情和现状。原本在树林里比翼双飞的翰林鸟,如今只剩下孤单的一只,悲哀地度过每一天。
原本成对的比目鱼,在水中自由遨游,如今只剩下一只,孤单地在水中游走。诗人以翰林鸟和比目鱼自比,委婉含蓄地写出此刻自己的落寞、孤独和悲凉、哀伤。真正的伤悲,无法诉说,因此诗人不说,但是读者却能从字里行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。
“春风缘隙来,晨霤承檐滴。寝息何时忘,沉忧日盈积。庶几有时衰,庄缶犹可击”。时间并不能淡忘一切,冬去春来,诗人对于妻子的思念,与日俱增。春风化雨,暖气袭人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,一点一滴,让人难以入眠,惹人哀思。日积月累的哀愁,怎能随着时光流逝而消除呢?
“庶几有时衰,庄缶犹可击”。怎样才能减轻痛苦和哀伤呢?唯有效仿庄子,敲击瓦盆唱歌了。根据《庄子》的记载,庄周的妻子去世后,惠施前去吊唁,发现他坐在地上,敲击瓦盆,唱起歌,全然不见有悲伤的模样。惠施认为庄子的作为,有些过分,殊不知,庄子早已看透人生。
庄子的妻子去世后,他非常伤心,但是转念一想,人,从生到死,从无形到有形,从无到有,又从有到无,循环往复,犹如四季更替,是自然现象,何必过于悲伤呢?
无奈,多情的潘安,始终无法效仿潘安,忘怀一切,潇洒地生活。深情如他,在妻子去世后,再未续娶。陈祚明曾称赞潘安说,安仁情深之子,每一涉笔,淋漓倾注,宛转侧折,旁写曲诉,刺刺不能自休。夫诗以道情,未有情深而语不佳者-----
沈德潜也认为潘安的悼亡诗,其情自深。事实上,以美貌著称的潘安,对妻子情真意切,他的悼亡诗感情深沉,让人不禁潸然泪下。
当年,潘安的母亲重病,为了照顾母亲,他依然辞官返乡,侍奉母亲。他的母亲在他返乡后获得痊愈。而他对妻子的深情,更为难得,让人敬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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